2007-5-31 12:56 AM
老肥猫
知识教育与人格养成
知识教育与人格养成 阎鸿中 (国立台湾大学历史学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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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一开学,我都会接触到本系、外系的许多新生,他们穿梭在各门科目的教室里,屏气凝神的摸索图书馆的每个角落,还会在上课时殷殷探问更多的信息。看着一双双闪烁着好奇、兴奋与活力的眼睛,我不禁觉得世界有无穷的可能。刚进大学的青年,通常怀有许多憧憬与期待。谁都明白,这些清纯的憧憬与期待非常可贵,往往由此醇化为生命的内在源泉,有的人且因而决定了自己终身的志业。带着憧憬和期待的人当然充满了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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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不过几个礼拜,这种气氛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学生们开始抱怨课业太重,教材太难,老师、系上以及学校给予的关心太少,还有生活上种种的不方便。学长姊们薪火相传的秘诀随即出现,然后越来越普及,不多久便淹没了多数人尝试错误、独立探索的可能。我明白那些抱怨、秘诀不见得都没道理,只是惋惜:为什么才刚看见了一点点现实,许多明亮的眼睛就灰暗了下去?为什么许多热诚、虔敬、好奇的心灵一晃眼就被机巧给取代了?w;Q\%\V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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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惋惜年复一年,尤其对我们自己系上的学生更有深刻的感受。时常惊觉,眼前双十年华的青年,入学时兴高采烈、稚气未脱的神情还清晰如昨,毕业之前往往已显得暮气而世故。即使是以学术为职志的研究生,在我一般的印象里,好像清新质朴、富有朝气的也殊不多见。我总以为,历史系的学生,至少原先以这个系为前几志愿的学生,当初应该也都对学问抱着憧憬与期待,那些愿意进一步献身于功利无几的学术研究的研究生更应该充满了热情与理想。然而看来事实并非如此,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常令我纳闷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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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对事情的判断很难离开自己的经验。后来我分析自己的成长经验得到了一些不同的认识,明白原先的想法太过无知,只看表象而完全忽略了实质。对知识兴趣的高低,并不容易讲明。我自己虽然是第一志愿念历史系的,可是在高中时对这门学问并没有特别的爱好。在学校里,我最喜欢的科目是数学、物理和生物;自己的时间,我喜欢浸淫在文学、书法和佛学。虽然自然科学一直令我觉得有趣,但艺术人文却给予我生命的理想与方向;有趣的知识提得起放得下,碰到了艺术人文却会使我废寝忘食。面对课业的压力,当时我得很努力的控制自己少摸课外的东西,以免一发不可收拾。而历史科则令我厌烦,因为它的考试全靠记诵,对我糟糕的记忆力构成相当痛苦的折磨。我对历史知识的正面印象,除了演义小说和人物传记之外,仅仅来自一本有关安史之乱的课外书,以及钱穆先生《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史学导言》、《学钥》、《中国学术通义》等几本小书。钱先生博通天人的作品的确令我肃然起敬,但我从来不想成为历史学者。4Np3L&r,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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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选填志愿之前,我向从小追随的书法老师刘大镛先生请教。刘老师启发了我对文、哲、艺术的爱好,更是我心目中的人格典范。不知老师是看出我在学问上的不定,还是天分上的不足?他劝我打消将中文、哲学列为前两志愿的念头。「还是读历史比较好,」从未特别提到历史的老师说:「历史包含广大,可以让你知道自己适合学什么。」由于我考得还不错,于是懵懵懂懂就进了历史系。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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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的历史学给我的印象是什么?它好像总是探索政治、军事、民族、社会(当时文化史、思想史研究并不流行),总在处理广大的人群、复杂的人事。我性格孤僻,一直不觉得这有多少趣味,总感到不如文、哲、艺术可以做心灵的避风港。我很少认真上课,中学以来的心态变本加厉,干脆把主业当成了副业。有时想到,老师给我的建议也许是错的,不过这倒从未成为困扰。那时我自以为对许多知识都有兴趣,除了自然科学之外,心理、经济、政治、新闻学、图书馆学,甚至音乐、戏剧、舞蹈等等,虽然只能看看热闹,却都看得很高兴。我把安身立命的理想寄托于中国的经典,开始细细研读。我觉得心中充满了好奇,愿意探索一切纯净的事物,希望升华自己。历史?那是个纷乱的世界啊!我这么认为。tN:Q&eS3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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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硕士班,与其说顺理成章,不如说是随波逐流的结果,可是却使我对历史的印象逐渐改观。台湾师范大学史研所主要在培养近现代史的研究人才,课程集中而师资整齐,训练相当严谨。幸而有那些贴切民生的知识内容,加上解严以后可以阅读到的丰富的社会报导,发挥了潜移默化的作用。可是当时的我还不自知,只觉得纷乱的近现代史和有关的大量史料非吾所好,刚好又遇见了欣赏的老师,很高兴的选择了古代史做研究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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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年的时光,我朝夕研读史记,希望认识这部巨著蕴含的各种可能性。除了逐篇写下心得感想之外,还抄录了上千张的数据卡,所有有趣的数据线索都仔细记录下来,并加上初步的分析。全书读毕,我不无得意的重阅卡片,进行细部分类,希望找出可做论文的题材。整理结束时惊人的事实赫然呈现:这么多「有趣」的「丰富」线索,竟大量集中在一个非常特殊的角度上──不论读哪类历史,我所关心的焦点都是人物的心理状态──,此外的数据则支离零碎,不成系统。我突然明白,自己是何等的狭窄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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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故事有点长了,可是因为得说完整才好下结论,不得不请读者谅解。如今分析起来,自少年以来萦绕在我心头的,都是自己的心理状态,因为尽力追求心境的澄澈清明而不可得,以致于无暇真正认识和关心别人。不喜欢历史,多少是由于心理上承受不了那样的负担,此外,当时史学缺少对心理和思想的精确刻画,让我不能满足,也是另一面的原因。研究所时接触了一些近现代史,联系到身边的社会情境,开始懂得关心具体而真实的「人」了,可是由于先前的心理积习,对于人物在各种情境下的心理状态自然深感好奇,而以往的历史研究则很少能提供解答。在我阅读史记的时候,脱离了近人的研究而自行摸索,不啻展开了自我的心理治疗,挥之不去的都是潜藏心底的疑问,其余的关心仅如浮光掠影,时有时无。1B| Sm7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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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人文艺术的认识极其肤浅,上面所描述的只是当时的心理变化过程,与学问的真实意义杳不相干。不过,由这些非常浅薄的个人经验看来好奇本身,或者说对知识感到兴趣,显然未必能成为求知和实践的长远动力。只有真正在意、无法割舍的事物,才会驱策着我们追根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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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此深切体会到学问与性情的关联。许多一流的学者都博涉多通、无施不可,但凡是能传之久远的伟大作品,还是多与作者的人格特质、生命力量融会合一。如众所周知的,陈寅恪先生早年兼通多种语文,有意治中印宗教和文化交流史,可是他成熟时期及晚年的作品却主要关心中国本身制度、社会和文化间的结构性关联以及人物与时代的互动,与他从年轻以来的关怀和坚持终归一致。柳诒征先生撰写的《中国文化史》和《国史要义》,是与新文化运动及古史辨派相抗衡的巨著,虽然在方法和史料上显得陈旧,但迄今仍有其精采焕发的启发性,只要想想他胼手胝足、尽瘁心力守护典籍文献的一生,其学问与生命无疑有着共通的精神泉源。至于像钱宾四先生那样学问与人格结合的典范,更不需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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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出的人文学者具有一种根源于他们独特生命特质的内在动力,引导他们面对人生、探索人群事理的究竟与症结。历史学之为一种人文之学,也就在于学问与生命结合的本质是无可否认的。章学诚以「史德」来补充刘知几所提出的「学」、「才」和「识」,以做为理想的史家应有的一项素质,他说的「史德」是能省察自己心术好恶之几微,以求不偏不倚的呈现历史。其实,心术好恶不仅关乎公平的见解,更推动学者独出机杼的探索事理之精义,成为创造活力之根源。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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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现代社会,却发心愿意涵泳于人文之学的人,都得具有某种超越功利的精神,才能悠游于学问之中而乐此不疲。假如缺少了朝气与纯真、理想和热情,才能悠游于学问之中而乐此不疲。假如缺少了朝气与纯真、理想和热情,学习人文、历史的人日日钻研人情事理,怎能不变得冷漠和世故?受到自己的冷漠和世故所折磨的人,怎能不显得暮气沉沉?追根究底,学习历史的人要有健全成熟的人格,才能保持永远的好奇心。而健全成熟的人格是富有个性的,只能因势利导的培养呵护,无法刻意塑成。